
阿朵历时八年打磨的原创舞台剧《天生傲骨》,上月底在北京保利剧院上演。该剧以湘西文化为底色,以个体成长为内核,通过一场虚实交织的奇幻冒险,完成了对传统艺术的当代重构。这部作品不仅是阿朵个人艺术道路上的探索,更是一封写给所有迷茫个体的成长情书,一次民族文化与现代审美的对话。
都市异化与乡土召唤
《天生傲骨》有着史诗般的开场。袅袅腾腾的烟雾中,各类生灵的剪影一掠而过,演员们跃动、舞蹈,模拟着先民的劳动、奋斗;深沉的鼓点转为清越的电音,间以群声低吟。烟雾逐渐散去,先民们筚路蓝缕、伛偻提携,踏上漫漫迁徙之路。
宏大的时间广度,扑面而来的原始气息,主人公叶子就在这样的铺垫下登场。她活泼欢快地出现在族群中,衣着和举止与众不同,五彩斑斓的头发为舞台注入一抹亮色。人类的迁徙从未有止息,年轻一代也要继续迁徙,一切似乎没有什么不同。天要亮了,叶子和她的朋友几无留恋地挥别家乡山水,奔向远处。
她们一头撞进了都市,既光怪陆离又千篇一律的都市。为了融入这里,叶子换下充满个性的衣服,把五彩头发染成黑色,灵性尽失,泯然众人。如果不是身上那只带有民族风的小挎包,我们恐怕难以在僵硬刻板的人群中辨认出她的身影。在周边人对“Mr.money”(“金钱先生”,剧中歌曲名)众口一词的顶礼膜拜中,叶子和朋友逐渐崩溃。最终,她失去了朋友、工作、恋情,孤身一人蜷缩在出租屋里,几乎要被接连袭来的指责和不断发酵的负面情绪所吞噬。
从原始陡然切换到都市,剧作采用了一种鲜明甚至略带刻板的叙述,有意营造出对立与断裂。在这中间,叶子的迷茫与挣扎被刻画得真切可感,反射出当代人的困境:职场压力、情感幻灭、身份认同焦虑、自我价值迷失。从大山中走出的叶子成为我们,接着便吸引我们跟着她的脚步进入湘西的大山深处。阿婆病危的消息将叶子召唤回去,现在,她必须抛开被动的生存法则,开始一场主动的救赎之旅。
族人进行着古老又神秘的仪式,他们告诉叶子,只有进入生与死的中间地带,经过二十四道关卡的考验,才能救回阿婆。然而,当叶子毅然投身试炼,有些迷糊的族长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:糟了,忘记告诉她怎么过关了。这个小小的设计其实颇耐咀嚼:传统叙事里的“通关秘籍”毫无用武之地,文化传承中“口传心授”的模式也被有意悬置。叶子所面临的困境,其实与传统文化别无二致:没有现成指南书可以依循的年轻一代,必须努力走出一条新路。
舞台内外有多重互文
前行不易,好在有阿婆同行。阿朵饰演的阿婆,有着佝偻身躯下灵巧的步伐,略带沙哑却充满活力的嗓音,消解了传统长者的威严,让她更像一位穿梭于现实与奇幻之间的向导。她从不提供任何标准或答案,调皮、睿智而叛逆;手中的水烟筒时而化作登山杖,时而化作指挥棒,无拘无束,收放自如。
阿婆有着一套独特的处世哲学。剧中,她面对凶狠的狮子毫无惧色,敢于挺身斗上一斗,却“帅不过三秒”,随即被小小的虫子吓了一跳。极具张力的呈现,正暗示着角色的傲骨:狮子象征生命中的根本性挑战,如身份困境、文化存续等,需要从容应对;虫子则代表琐碎、黏滞的消耗性事物,必须清醒规避。这样的道理在绝大多数时候是引而不发的,但偶尔也会直白地袒露。在叶子试图“拯救”一只即将破茧的蛹时,阿婆立刻阻拦道:“从外面打破是死亡,从里面打破才是生命。”如果单拎出这句金句,或许会有几分说教的意味,但它内嵌于具体的戏剧场景中,并被相互呼应的歌曲唱段一再阐发,原本沉重的议题得以诗化、软化,真诚流露。正如剧中阿婆说的那样:“我讲的不是道理,而是走过的道路。”
剧里剧外,阿朵与阿婆、叶子形成了多重互文。叶子的返乡与救赎,恰似阿朵本人的生命轨迹——她曾暂别歌手生活,回到家乡湖南劳作生活,走访苗寨拜师学艺,将自己融入质朴的民族文化中。但阿朵在剧中并未扮演叶子,而是化身85岁的阿婆,成为叶子的精神导师。
舞台上,阿婆娴熟地倒退插秧,吟着“退步原来是向前”,年轻的叶子笨拙地模仿,挥洒着汗水获得了精神力量。这俨然构成一种传承。随着剧情推进,阿婆与叶子的身影逐渐重叠,那句“我是我所是,因为我天生就是”的觉醒宣言,也便不再局限于女性成长或文化传承的单一维度,而是对所有个体内在力量的礼赞。
或许,我们都需要一个这样的“阿婆”,以她的调皮唤醒我们的天真,以她的睿智照亮我们的迷途,以她的叛逆鼓舞我们打破枷锁,在属于自己的二十四道关卡的试炼中,生长出独一无二的傲骨。又或许,我们都将成为“阿婆”,以调皮消解说教的沉重,以睿智弥合传统与现代的断裂,以勇气撕开文化传承的固化标签,不再只是亦步亦趋地复刻祖辈动作,学会用当代语言重组古老的文化基因。
解构传统又汲取力量
长期以来在关于传统和现代的讨论中,有这样一种声音颇有市场:看似文明的现代都市,其实是冷酷无情的钢铁森林;被视作蛮荒落后的原始山寨,却是温情脉脉的世外桃源。《天生傲骨》则试图化解这种二元对立,揭示出更具深度的命题:真正的救赎不在于逃离或依附某种环境,而在于从文化根脉中汲取力量。
《天生傲骨》的核心突破,在于其试图打破非遗“博物馆化”的刻板印象。苗族鼓舞、芦笙、土家族打溜子等传统艺术形式,原本根植于农耕时代的祭祀、劳作场景,经过创造性地编排,转化为极具剧场张力的艺术语言。例如,剧中将打糍粑、弹棉花的节奏与电子音乐结合,使劳动本身的原生态韵律与现代音乐的节拍相得益彰。这并非简单的形式嫁接,而是通过解构非遗元素的内在逻辑,重新赋予其叙事功能。
音乐人出身的阿朵操刀了剧中几乎所有的歌曲,苗族情歌的空灵吟唱与电子合成器的脉冲节奏交织,土家族乐器“咚咚喹”的清脆音色融入氛围音乐的绵长声场,不仅拓展了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统音乐的可能性,更重新定义了民族音乐的当代性——它不再是被封存的“遗产”,而是能够与全球音乐潮流对话的活态艺术。
除了音乐,该剧的舞美设计也在努力实现阿朵的一种“未来民族美学”的构想。在舞台布景上,民族元素随着动态的光影线条一同流动,随着剧情推进形成虚实交错的时空场域。最让人震撼的当数悬挂在演员头顶的巨大树根,它有着猎豹般的造型,象征着从“老我”蜕变为“新我”的生命力量。当它被点亮的一刹那,更是美得让人战栗:能量不仅蕴含在大自然间,更呼应在我们心底。
当然,《天生傲骨》并非完美无缺,它的部分场景偏重追求外在的舞美效果,却稍显横生枝节,影响了表达的流畅。不过,如果说当下有些舞台剧像是“外来物种”落地生根,必须努力克服水土不服的症候,那么《天生傲骨》可以称得上是真正从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作品。它就像一颗深埋于民族文化土壤中的种子,经过蛰伏,破土绽放出兼具传统魂魄与现代美学的艺术之花,向我们证明,那些被视作“落后”的鲜活力量,恰恰能成为对抗现代性异化的精神解药。
文/王驱之
供图/《天生傲骨》剧组
编辑/胡克青